实习最后一天，办公室比平时安静。

李平把工位收拾了三遍。第一遍归拢文件，第二遍擦拭桌面，第三遍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收拾什么，只是觉得手得动起来，不然心里那团乱麻会缠得更紧。

汪薛在对面工位剥橘子。橘皮扔进垃圾桶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切菜时顺手把边角料扫进盆里。

“橘子酸。”汪薛皱了下眉，但没停，一瓣一瓣吃完了。

李平看了他一眼。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同龄人，简历上写着“本科+技校（厨师）”。三个月前刚到单位时，李平心里有过一丝优越感——自己是博士，正儿八经的博士。

现在那丝优越感像橘皮一样，被扔进了垃圾桶。

“汪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明天去哪？”

“回学校。六月毕业，论文还没写完。”汪薛把橘子皮上的水渍擦干净，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李平沉默了几秒：“我明天也回学校。”

“你论文写完了？”

“写完了。”李平顿了一下，“但还是什么都不会。”

汪薛抬起头看他。

李平很少说这种话。博士嘛，得端着。但今天是最后一天，端了三个月，累了。

“我是说，”李平看着桌面，“这三个月，你做了啥？你帮张处长写了个模型，帮财务科修好了那台破打印机，食堂大师傅请假你顶了两天班，连门卫老周都找你修手机。我呢？”

汪薛没接话。

“我每天坐在工位上，”李平声音低下去，“看文献，写报告，然后把报告发给领导。领导说‘再改改’，我就再改改。改到第四版的时候，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。上周五开会，陈总问我对那个项目的建议，我说了五分钟，他打断我说‘小李，你能不能直接说结论？’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不能。因为我没结论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李平那排书脊上，都是他这三个月读的——政策分析、行业报告、数字化转型白皮书。每本都做了笔记，每本都没用上。

汪薛剥了第二个橘子。

“你小时候烧过火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李平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烧火。农村那种灶，要往里添柴，还要看火候。”汪薛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，这次没皱眉，“我没烧过，我城里长大的。但我去技校学厨师，第一堂课就是烧火。”

李平没听明白，但也没打断。

“老师傅说，你们别急着学切菜，先烧三天火。”汪薛笑了笑，“我当时觉得这老师有病，我来学厨师的，烧什么火？结果烧到第二天，我发现一件事——火的大小不取决于你塞多少柴，取决于灶膛里的空气。柴塞太满，火反而灭了。你得留空隙。”

李平看着他。

“后来我学炒菜，学面点，学冷拼，学糖艺。”汪薛把橘子放在桌上，“每一样东西，底层的道理都一样——要有空隙。切菜的时候，刀和手之间要有空隙，不然切手。和面的时候，水和面之间要有空隙，不然起筋。做菜的时候，食材和火之间要有空隙，不然糊。空隙，就是节奏。”

李平没说话。

“你读了博士，学了一堆理论，”汪薛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但这些理论之间没有空隙。它们塞得太满了，你找不到那个节奏。”

李平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苦：“你就直说我学废了。”

“我没说你学废了。”汪薛把剥好的第二瓣橘子推过来，“我说你烧火的方式不对。你一直往里塞柴，塞得越多越慌，越慌越塞，最后火灭了。”

李平看着那瓣橘子。

“那我该怎么烧？”

“先把柴拿出来。”汪薛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橘子皮渣，“然后蹲下来，看看灶膛里还剩多少火星。”

李平抬起头。

“你明天回学校，不是去读更多书。”汪薛把包背好，转了一圈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，“是去找到那点火星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
“对了，陈总今天早上跟我说，让我毕业后直接来上班。”

李平张了张嘴。

“我还没答应。”汪薛认真地说，“我说我得写完论文再来。论文还是得写，不能因为会烧火就不写论文了。”

他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光涌进来。

“李平，”他最后说了一句，“你那个模型的第三版结论其实是对的，只是你不信自己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李平坐在那里，看着桌上那瓣橘子。

橘子瓣在阳光下有点透明。他想起来，三个月前第一次见汪薛，这人正蹲在茶水间研究那台破咖啡机。大家都在等咖啡，他拆了一地的零件。

整整二十分钟，谁都没喝上咖啡。有人抱怨，他就抬头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急什么，里面的橡胶圈老化了，我拿皮筋先替一下，马上好。”

后来那台咖啡机又撑了两个月。

李平拿起那瓣橘子，放进嘴里。

酸的。

但酸过之后，有一点甜。

单位改变了实习生评价方式。不再只看学历，而是在面试中增加一项——讲一件自己“做砸了但学到了”的事。

据人事部小刘说，这是从某次实习总结报告里看到的一句话：

“我们单位需要的不只是会烧火的人，而是知道火候的厨师。”

那篇总结报告的署名是汪薛。

而李平三个月后寄了一包橘子到单位。

附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

“找到火星了，正在吹气。”

署名是李平。他没有说自己在哪，但落款处的邮戳显示，是西部的一个小城。

那里有风，有沙，有一片需要重新开垦的土地。